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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徒(小说连载)

赌徒(小说连载)

赌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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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r4 O; o8 c, K2 b+ {1 {  <赌徒>毫无疑问写的是一伙黑色人群.这些黑社会边缘的众多人物,这些社会渣滓,寄生虫,之所以被作家描绘得活灵活现,是因为他们是现实存在的.而掩卷之余,我们感到作家的"醉翁之意",则是对产生这些人物的社会历史根源不着一字的无声的追问.小说呈现的社会场景及起伏跌宕的故事,故事中人物命运的归宿,都无声地告诉我们,人间正道是沧桑.8 z4 [2 Z: r+ X- U& S" ?
               (作者自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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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O/ o5 t" h" E' h  老齐出来那天,夹着床破棉被,由他年迈的父亲齐老头儿搀扶着,从小镇河街上一瘸一拐地路过。黄丹和孩子跟在后面。齐老头儿七十多岁了,西装革履,瘦瘦高高的,披着银色的长发,还蓄了个连鬓的大胡子。他是个画家,退休前曾在重庆城区一家文化馆里工作过。他喜好收藏,多年前甚至还因为倒卖文物而坐过几天牢。; n2 `2 W3 E  h& p+ }  Z1 e, R' _
  那一天正逢小镇赶集的日子。天上飘着小雨,小镇上带有浓郁的乡土气味的河街有点泥泞,古老的青石板阶梯上人头攒动,拥挤着从四面八方专程赶来做生意的小贩。这小镇自从上世纪六十年代迁来了一家国有大型兵工厂之后,原有的农业人口早已消失殆尽了,但每逢农历特定的日子在河街吵吵嚷嚷地赶集的乡下人的习惯,人们却依旧沿袭下来,没有改变。这河街弯弯曲曲一直通往江边的码头。码头的脚下是烟波浩渺、奔腾不息的长江。' Y- R4 R0 t7 I" y7 G8 {$ }! Z
  那时我和老黑等人闲得无聊,正在河街茶馆里光线暗淡的木楼上“斗地主”。有人把老齐指给我看。他四十多岁,面如死灰,形容枯槁,还剃了个光头。我真不敢相信这瘸腿而精瘦的小个子中年男人,就是当年小镇上叱咤风云的名人,赌场里曾经显赫一时的龙头大哥。他穿着松松垮垮的草绿色军大衣,脚上套着双黄色大头劳保鞋,外表虽然邋遢,但浑身上下似乎透出一股冷冷的杀气。齐老头儿先发现我,他凑着儿子的耳朵嘀咕了几句。老齐站住了,在拥挤的人丛里回过身来看着我。他的双眸又大又黑,就像只兀鹫。我也毫不示弱地盯着他。我们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对视了好几秒钟。老齐的脸上毫无表情。后来他转身走了。' F. ?6 z2 J$ |
  老齐当年被抓的情景,我至今还记忆犹新,尽管这事已过去了七八年。老齐被全副武装的公安押着,站在公判大会的看台上,手腕上还戴着亮铮铮的铐子。他昂着头,遍布伤痕的脸上流露出一股傲气。旁边的公安对他好像也无可奈何。+ n# ^) G# _; q, T$ D/ p% l
  据说老齐是在小镇上与人赌“马古”(一种用扑克赌博的游戏)时被抓住的。他当时从三楼跳下来,钻进自己的丰田轿车里,刚一发动就被围得水泄不通。抓住以后审讯他,几个与他有仇的联防队员要他下跪,拼命打他,将他跳楼时本来就跌伤了的一条腿都打断了。他依然直挺挺地站着,不肯屈从。当时和他一起被抓的人出来之后说起这件事,无不翘起大拇指,称赞老齐有骨气。
+ j* g2 r( c  q& b  老齐从此成了瘸子。他被判了十几年。据说除了赌博,他还间接负有命案。老齐当年“马古” 玩得不赖,有名的高手,赢了不少钱。我们这小镇上做生意的,甚至卖“粉”的,都给他上过供。他的那辆价值不菲的走私丰田,就是广东的一个大佬输钱之后抵给他的。当年他何等煊赫,想不到出来却如此凄凉。
3 l3 m# ^; i$ W+ v& W: t7 n  老齐回来后,几个月不在小镇上露面,但我仍然提防着他。我知道他决不是那种放着殴父之仇不报而甘愿忍气吞声的人。果然有一天中午,我正在家中睡觉,他派了个小孩来叫我去他家。我毫不犹豫地去了。没想到他竟格外客气,还设了酒宴来款待我,并逼着齐老头儿端着酒杯来给我道歉。倒弄得我不好意思,怀中藏着的五连发也因此没派上用场。从那以后,我和老齐成了莫逆之交。+ u" r3 \& v- t1 m) n/ h
  老齐在监狱里生了病。一次和犯人赌博,由于赢得太凶,他被人捅成了血气胸,内脏也受了损害,从此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拿老齐的话来说,即使提前保释回来,也仅剩下了半条命。他和老婆黄丹在河街上办了个火锅店,店名叫“金盆”,寓意他从此“金盆洗手”。火锅店面积不大,但装修得古色古香,和小镇上其它餐馆比较,投资规模并不算小。+ J3 J# O7 ]6 U0 O
  老齐出来不到一年,齐老头儿就患癌症一命呜呼了。也有人说他是因为害怕儿子,落寞而死的。老齐坐牢期间,这位平时并不受人尊重,在小镇上曾被人奚落地戏称为“老顽童”的落魄的老画家不务正业,整天呆在河街背后他独自居住的吊脚阁楼上与人酗酒赌钱,几乎成了个尽人皆知的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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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小镇上的风俗,人一旦去世后,至少得停放三天三夜,不能马上送火葬场处置,也不能留宿在家里,以免对后人不利,据说这样亡人的魂灵才能安然升天。小镇上没有殡仪馆,老齐只好花了些钱,请来小镇河街上专门替人奔丧的“丧事一条龙”,在齐老头儿独自居住的阁楼下面阴暗而潮湿的巷子里用塑料彩条布搭了个简易的灵棚,租了副冰棺,让老家伙十分凉爽自在地躺在里面。
" I7 K' y6 f8 W& B+ T4 ^& z& `2 [( ^  有人送来了礼品和花圈。按照小镇上约定俗成的习惯,礼品大都是价格便宜的踏花被和毛毯之类的东西,而且还经过了礼尚往来多次转让的程序后才又流通过来的。“丧事一条龙”特地去镇上的中心小学请了一位头发花白、书法造诣极深的退休语文老教师守在灵棚门口,让人在礼品登记簿上签字,同时也替人不厌其烦地在花圈上题写“仙逝蓬莱”、“驾鹤西去”等一类辞意夸张的挽联。灵棚里灯火通明,专业的丧事小乐队不停地演奏着音乐,几个不入流的民间男女歌手轮换着登台,扭着屁股咿咿呀呀地演唱一些大陆和港台的流行歌曲。灵棚外面的小巷子里,水泄不通地放着十几张桌子,桌子旁边密密麻麻挤满了斗牌守夜的亲友和邻居,其间还夹杂着不少从附近闻讯踊跃赶来凑热闹的陌生的男女老少。在当地人眼里,能够有机会参加齐老头儿这种高龄老人的丧事,被视为吉祥之举,这种丧事也因此被称为“喜丧”。这些不速之客一边肆无忌惮地打牌,毫不客气地抽着东道主事先准备好的香烟,嚼着糖果、花生和瓜子,一边插科打诨、有说有笑,高兴得就像在出席朋友的生日聚会。
8 Y6 t, N! [, t/ _  乐队的主持是个穿白衬衣、黑西装、相貌堂堂的中年男子,他在鼎沸的人声和悲壮的哀乐声中,用深沉的嗓音,职业化的语言,言简意赅地总结了死者精彩的一生。如果你不认识齐老头儿,仅凭他的总结,一定会误解,现在躺在冰棺里的那个会几笔丹青的古稀死者,生前是一位伟大的艺术家,而绝不是一个曾经窘迫潦倒的老酒鬼。
% j% c- e. `; n  那一天我和老黑等人也守在齐老头儿的灵前打麻将,打了整整一夜。老齐瘸着腿站在一边看。他穿着军大衣,臂上挽着黑纱,双眼布满血丝。众目睽睽之下,我们将那些油腻腻的钞票揉成一团一团的,扔过来扔过去,旁边观看的人谁也没有感到诧异。黄丹带着儿子进进出出地忙碌。她看不惯了,对我们抱怨了几句。老齐挥了挥手,黄丹就不再言语了。
6 w, x' `# a6 ^  H5 I0 o  后来,旁观者越来越多,竟分成几大派,替我们当参谋。为一张牌的出法他们争论得面红耳赤,态度比我们还认真。有好几次他们自作主张地从我面前将牌抽出去替我打,弄得我简直哭笑不得。这些旁观者大都是小镇上兵工厂里的工人。他们有的退了休,有的下了岗吃救济。他们整天无所事事,就是聚在茶馆里打小牌。他们说80年代末学生闹学潮,大家听从号召,谁也没参加,就是因为当时政府开放了麻将。故而有人甚至振振有辞地发明了麻将救国论。
+ J) u& [( m5 f' m  其实,“斗地主”或打麻将对我来说都不过是消遣而已,因为它们拖延的时间长,往往赌注不大,只是一种老少咸宜的趣味游戏。和老齐坐牢之前的喜好一样,我平时最爱赌的是“马古”。
2 {" b2 H0 e, e8 J1 r  “马古”又名“砣砣八”,实际上就是一种用扑克中的数字牌来赌大小的数学游戏,非常简单,一看就会。参与者首先从庄家所发的五张牌中挑选出三张,用加法组合成十或其倍数,然后再用剩余的两张比大小。如无法组合,则称为脱靶(零)。脱靶是最小的点子。  r6 a" q! @. Z; [  c
  “马古”正常的玩法只需要四个人,一个庄家,三个闲家,庄家一对三。由庄家洗牌发牌。为了防止作弊,洗完之后闲家也可以将牌打乱让庄家重洗。
" u) v  o6 ?0 j1 _: T7 y4 D# _  虽然每手只发四副牌,桌上也只坐四个人,但旁边往往站着不少跟着下注的人。这种跟着下注的人又名“飞蛾”,因为随意性和流动性比较大,可以任意调换方位,“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也可以赢了就走。“飞蛾”比较厉害,是庄家潜在的危险。我曾经在一个场合坐庄,“飞蛾”不断地来来去去,前后多达几十个。后来我输了,连究竟输给谁的都不知道。2 L8 I/ X* q3 {+ K
  据齐老头儿生前说,“马古”这游戏十分古老,至少要上溯到解放前。他年轻时在外闯荡,就曾见过袍哥等帮派的老大们,聚在重庆督邮街一带破旧的茶馆里乌烟瘴气地赌“马古”。实际上,我们小镇上的“马古”最初也是从他独自居住的那个摇摇欲坠的吊脚阁楼上开始流传起来的,老家伙也因此获得了“祖师爷”的美誉。但他连做梦也没想到,后来真正继承了他的衣钵,成为他的得意门生并将此发扬光大的人,竟然是他的宝贝儿子老齐。老齐甚至因此成为一方富翁,直至最后被送进了监狱。这也是令齐老头儿一提起来就唏嘘不已的伤心事,尽管他在赌桌上一向都回避儿子,而且他也并不是儿子直接的老师。
5 y" S8 n# G  ^5 c  这天晚上我们没赌“马古”而选择打麻将,是因为替死者守灵,不便搞得太激烈。齐老头儿生前嗜赌如命,我们用这种方式替他熬夜,对他来说大概也是一种最好的安慰。* I) s5 Z. d- m. w
  齐老头儿打牌时异常慎重小心,给自己设立了不少清规戒律。他告诉我们,他每次打牌之前不仅要焚香净手,而且决不碰女人。我们虽然不相信这套鬼话,但多多少少也受到了一些影响。以至发展到后来,我在赌场上变得非常迷信,仿佛冥冥之中真有个司管赌运的神灵。有好几次打牌我都在口袋里塞一个大玻璃瓶子,即使弄得自己行动不便也不在乎。也有的人一定要故意穿得破破烂烂才来打牌,一旦手气不好就赶快去墙边做倒立等等,这类事例不胜枚举,连我们自己事后也感到好笑。
1 i4 V( l' J( R  也许是画家的缘故,齐老头儿打牌的时候,从洗牌到发牌,一举一动都显得从容不迫、干净利落,那扑克在他的手中变得出奇的洁白清爽、柔软而富有弹性。他仿佛不是在玩牌,而是在用扑克变幻各种优美的图案。有人甚至说看齐老头儿赌钱也是一种艺术享受。我常常奇怪这样一个古稀之年,整天酗酒的老头儿为什么一到赌场就变得那么机敏睿智、光彩照人,这难道就是金钱的魔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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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刚学会“马古”的时候,什么也不懂,只知道老老实实地抓着牌碰运气,却不知道这里面大有文章。有一天我和老黑等几个乳臭未干的家伙去阁楼上找齐老头儿打牌。我带了五万块钱,应该不算少了。
* s. W. h; }  p/ Q1 ?  这笔钱是我和一个小兄弟小龙一道去重庆城区里赚来的,做得非常辛苦。为了这单业务,小龙在我的授意下,足足盯了市中心那家国有银行行长半个月的梢,终于摸清楚了这五十多岁的老家伙和他年轻漂亮的情妇秘密的歇脚处。
9 e/ T+ {! \# u' w7 d1 f7 a  他们住在上清寺总工会大厦背后一家机关宿舍没有电梯的楼房里。那一天恰好是我三十二岁的生日,夜里落着小雨,天气非常闷热。我带着枪,和小龙一道从小镇打车经高速公路出发,到达灯火密集的市区时已接近凌晨。/ Q8 G$ Y- o% Y9 Y. q0 e4 H
  小龙刚满十八岁,身材瘦小,皮肤黝黑,相貌看上去有几分粗野。他是个孤儿,原本是长江边的渔民之子,父母早年因疾病和贫困亡故之后,只给他剩下了一艘破旧的小渔舟。小龙白天在渔舟上牵网捕鱼,夜里胡乱扔床草席,就在船舱里蜷曲着身子睡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与世无争,倒也清净。但令人揪心的是近年来污染太重,长江里的水族日渐稀少,好不容易存活下来的鱼类不仅生存意志强烈,而且经过世代相传,积累了不少与人打交道的遗传基因,很不容易对付。小龙往往饿着肚子折腾一整天,最后却收获甚少,常常只有几条细长而透明的“船钉子”,在船舱底格的蓄水池里箭一般游动,用网勺舀起来蹦蹦跳跳,银光闪闪,那细密的鳞甲犹如珍珠一般璀璨晶莹,甚是好看,但遗憾的是除了骨头和刺,其分量尚不足以塞满牙齿缝。5 s( T, P( [  M2 g# p8 T4 ]
  于是小龙只得孤零零地登陆上岸闯荡江湖。他当过挑夫,扮过乞丐,甚至还做过几天人称最有孝心,明明不愿吃,却偏偏要掰开嘴巴强灌的鸡、鸭贩子,但最终仍然无功而返,无奈只好又回到他那艘破旧的小渔舟上栖身,与鱼儿们斗智。日久天长,他不仅练就了一身好水性,而且飞梭织网,钓鱼搬罾,水面上的大小事情几乎无所不能。
+ {; Y+ \) `& }  我第一次见到小龙,是在一个炎热的夏天,我和别人相约去他的渔舟上玩牌,因为那上面河风凉爽,风景别致,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船舱里的空间太小,坐不了几个人。我去的时候见这家伙小小年纪,俨然一副成熟男人的派头,竟与几个头发银白、面容沧桑的老渔民一道,打着赤膊在岸边一处嶙峋巨大的怪石上席地而坐,正兴致高昂地划拳喝酒。他们的脚下是浑浊活跃的江水。当时正值休渔季节,由于囊中羞涩,更不能像以往那样随心所欲地总有一大盆热腾腾、香喷喷的鲜鱼儿佐食,这几位不食人间烟火,志趣相投的老少瘾君子,竟拿盐水煮了一锅白净的鹅卵石用舌头吮吸着下酒。那时已临近傍晚时分,江面上月白风清,小镇上华灯初放,河街上星星点点闪烁的霓虹灯火,伴随着江面轻微的波浪缓缓地摇曳。这情景不禁令我和几个牌友目瞪口呆,同时也使我对小龙凭空增添了几分钦佩和好感。+ A4 k& `- T6 r
  后来小龙在我的影响下重出江湖。想不到他身手敏捷,竟懂得几手拳脚功夫,那飞檐走壁,翻箱倒箧之事对他来说,简直犹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据说这拳脚功夫还是他少年时代在外流浪时,一位高人见他孤苦伶仃,十分可怜,才分文不取传授给他的。小龙尽管年纪不大,但心思缜密,做事也很有条理,确实是个难得的好搭档。
9 D* j+ @7 h# n( @9 F  那个雨夜我和小龙拼着性命,在上清寺总工会大厦背后那家幢宿舍的底楼,沿贴墙湿滑的水管攀爬而上,用千斤顶顶开了五楼的防盗窗,进了房间。在手电的微光中,只见那位银行行长和他的情妇只在腰部盖了条毛巾,正赤身裸体地互相搂抱着睡得正香。我掏出五连发,贴住那家伙的腮帮子。手枪冰凉,他一下子就醒了,并没有动,只眨了眨眼,从枕头旁边顺手摸起眼镜戴上。他小声地问:“哪个?”我问:“钱在哪里?”他听了之后似乎反倒松了口气。
5 M0 Q+ b. P8 C* A" \  这时那女人也醒了,张嘴想叫,小龙在她那雪白柔软的小腹上轻轻拍了一掌。女人在黑暗中扭头看了看披着雨衣戴着头罩怪物似的小龙和我,不禁打了个寒战,就懂事地不再吭声了。我打开灯,看见房间角落里有个保险柜。我走过去,朝柜门踢了一脚,对那家伙命令说:“打开。”他赤条条爬起身,磨磨蹭蹭地想穿衣服。小龙突然抓起床头柜上的台灯闪电般打了他个趔趄,连眼镜都打飞了,血顺着他的太阳穴一直往下流。女人小声地尖叫一声,用毛巾将脸捂住了。4 T: T( r0 ]9 [- g" }
  那家伙眯缝着眼全身赤裸顺从地走过来。他矮矮胖胖的,皮肤很黑,腆着个大肚皮,那一丁点儿小东西腼腆地蜷缩在那里,像是个点缀,那样子实在不雅。我不由得想起了曾在手机短信里看到的一句污七八糟的诗:“一只呆鸟伏在草丛里孤零零地孵着两只卵……”我虽然捂着头罩,热得满头大汗,但仍然忍不住躲在里面偷偷地笑。我想如果不为钱,这香艳的女人就是吃错了药也断不会跟他睡觉。那家伙打开保险柜,然后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仍然一言不发,打掉了眼镜的脸变得有些浮肿。我蹲下身一看,顿时傻了眼,那保险柜最上面一层密密麻麻塞满了现金,估计不下二十万。想不到这胖子与我素昧平生,竟如此宅心仁厚,在这个特别的日子,为我准备了这样丰厚的一份生日礼物。我猜想自己当时的表情一定很难看,恐怕有点像阿拉伯神话中无意间闯进了强盗山洞里的阿里巴巴。/ a3 [0 m6 s! o" N8 u
  出门的时候,为了防备追赶,我和小龙在凌乱的走道里拉了个杂物箱横着摆上。刚跑出底楼,就听见那女人尖叫着追出来,随即在走道上重重地摔了一跤,发出很大的响声。* a9 P% I2 I: B  |7 O( w
  那一天在齐老头儿的阁楼上赌“马古”我手气出奇的背。齐老头儿坐庄。他喝了酒,满脸通红,但神志却十分清醒。他大概是祖坟开了裂,要不就是事先在马桶里洗过手,运气好得就像相声里形容的:“基围虾掉进开水里——想不红都不行。”他大赢特赢,毫不手软,直到弄得我们所有的人几乎都囊空如洗。/ |# ~" O7 m: w( K6 P9 p! |% X0 h
  老黑输得连清鼻涕都掉下来了。他有些疑惑地骂道:“怪事,这狗日的老顽童手手大牌!”他这一骂,倒惹起了我的怀疑。我仔细观察了很久,终于发现齐老头儿原来事先用一种化学亮光剂在纸牌背面的花纹处作了记号。那记号十分隐蔽,如果不把牌拿起来对准灯光,几乎发现不了。齐老头儿戴着眼镜,用熟练的手法不慌不忙地洗牌发牌,神色镇定自若。) H' \4 z) F( z+ A
  我没开腔,继续下注,直到战斗结束。大家的钱都输光了,开始陆续散去。老黑临走时向齐老头儿讨一点吃饭的钱。也许是喝过酒,加上又赢得太多,齐老头儿表现得非常慷慨,连看也不看,随手抓起一把钱塞给他,大概有两三千块。老黑感激涕零地去了。我关上门,回身不由分说,揪住那衣冠楚楚,银发飘飘,江湖上号称“祖师爷”的老侠客就是一顿铺天盖地的拳脚,几乎将那摇摇欲坠的阁楼都跳塌了。打得他嗷嗷直叫,蜷缩在肮脏的墙角里喘息,差一点丢了老命。后来,他不但规规矩矩地将五万块钱退还了我,还另外分给了我一大笔钱。9 p5 n& ~, E( s
  我和齐老头儿的仇怨就是这么结下的。不过他后来似乎终于找到了机会。他巧妙地使用“苦肉计”,假手别人报复我,弄得我几乎一蹶不振。这件事发生在老齐出狱的前夕,当有一天小镇上突然出现了两个背着旅行包,穿得花花绿绿,说话叽哩哇剌,以玩“马古”为职业的小个子广东佬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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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夜守在齐老头儿的灵前打麻将老黑一直在悄悄地耍手段偷牌,我每次都发觉了,但我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我想要不是看在老齐办丧事的分上,这小子可就糟啦,今天姑且让他占点小便宜吧。. r" C2 ~: o/ E! z# @$ L$ D2 Q# w
  老黑是小镇镇长的儿子。镇长的前妻没有生育,当年不知从什么地方领养了尚在襁褓中的老黑。前妻在世时,对老黑十分娇纵。但后来她生病死了。镇长年轻美貌的续弦替镇长另生了个儿子。老黑从此便有些失宠,感到郁郁不得志,于是常常做一些不合时宜的事来藉以报复社会。2 Z2 k0 `; |9 L+ m
  老黑比我要小,今年还不到三十岁。他身材高大,皮肤黝黑,脸上布满青春痘,加上那乱糟糟的连鬓胡子,使他给人一种十分卤莽的印象。奇怪的是他特别爱打扮,金头发,牛仔裤,臀部隆起比女人还高。尤其令人讨厌的是他还洒香水,抹香脂,身上随时随地总带着那么一两件妇女用品。他还没有结婚,尽管梦寐以求那么多年,至今连个固定的女朋友也没有。老齐和我最看不起他。
# S/ f2 a  t$ \+ }+ p  说起来,老黑打牌的历史也不算短了,手里流过的钱至少近百万,但常常小气得连几百块也输不起。只要一输了钱,马上变得非常可怜,哭丧着脸,老是流清鼻涕,似乎他的鼻子对输赢特别敏感。一旦赢了,又趾高气扬,嘴里叼着豪华香烟,出门三步也要叫出租车。赢了钱赛过帝王,输了钱犹如乞丐,这就是老黑生活的真实写照。据说有一次他赢了钱,找了个小妞,他们一道乘出租车到城区去消费。走了十几公里他忽然内急,马上又叫司机打道回府,因为他嫌外面的厕所没抽水马桶。这件事一度流传为佳话,连老黑自己提起来也忍俊不禁。3 p/ ^# {+ E, H7 F3 i. S2 O/ g
  老黑除了赌博,比我们还要多一手功夫,那就是专爱在公共汽车上掏别人的腰包。他从不隐讳,常常自我吹嘘,把自己的这一举动称为“淘金”。但大多的时候老黑总是囊中羞涩,因为靠那种偷偷摸摸去别人怀中一点一滴地掏的办法毕竟只是杯水车薪。, r, ?2 |, W/ t  O+ Q
  可是这小子今夜一来就扬言他“淘金”收获不小,搞到了一大笔钱,数目究竟有多少我不知道,看他夹着皮包洋洋得意的样子,至少不下几万元吧。皮包里揣着这么多钱,还有心思在这种小打小闹的场合来做手脚,我一想起心里就直冒火。后来快天亮时,站在一旁观战的老齐也突然发现了老黑偷牌的举动。老齐没说什么,只朝我丢了个眼色,意思是要我收拾他。
& D7 \( }) ]) x& }1 p, i  我想这小子今天算是自找倒霉啦。我把麻将朝桌面一掀,站起来,径直走到老黑面前,说:“快交出来!”老黑故作惊诧地望着我,说:“啥子交出来?”我说:“偷的牌快交出来!”他气势汹汹地叫着我的姓名嚷道:“秦国良,你他妈说话清楚一点,谁偷牌啦?”我不回答,朝他脸上一拳打去。他猝不及防,哗啦一声连人带椅倒在地上,脸上顿时肿起个大疙瘩。他叫道:“好!”摸了摸脸,故意不慌不忙爬起来,突然抓起椅子就要朝我头上扔,老齐在后面推了他一掌,他一下子又翻倒在地。我跳过去,用皮鞋朝他头上和身上狠狠踢了几脚。他杀猪似地叫起来。
. B& J5 ^  X4 O. `  老黑害怕地看着老齐和我,赖在地上不起来。这时旁边看热闹的人赶紧上来劝解。后来,他起来了,呆呆地站着,一言不发。我说:“老规矩,弄虚作假,连本带利一起没收!”他慢慢将手伸进口袋,只摸出了几百元。这还是他刚才赢去的。我不耐烦了,自己伸手去他皮包里掏,在那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有花手绢、香脂、唇膏和一个显然是偷来的女式钱包,钱却一分也没有。原来这小子一直在打我们的“空仓”。至于他扬言“淘金”搞到的那一大笔钱,显然更是吹嘘的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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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F8 M0 m1 |& K! `) t2 c  齐老头儿在灵棚里睡了三天三夜,终于和我们这群赌友和邻居们告别,恋恋不舍地启程到距离小镇下游不远的丰都鬼城报到去了。出殡的那天,由于参加的人多,“丧事一条龙”特地从市区为齐老头儿租来了一辆小轿车和两辆大客车在前面引道,后面紧跟着从火葬场派来的殡葬卡车。一路上为了躲避检查,燃放鞭炮,同时也有让齐老头儿最后风光一下的意思,车队并没有直接上高速公路,而是围着小镇开了一圈,兜了兜风,最后选择了乡间差不多已经废弃的旧公路向火葬场飞奔,沿途要绕过几个场镇,路程至少多了十几公里。大客车车头扎着白花,车尾飘飘荡荡地挂着挽联,挽联上那位头发花白的退休语文老教师用苍劲的书法豪放地写着“未遂人间青云志,又见天上白玉楼”。人们不时从车窗里伸出手去,往路边劈劈啪啪地乱扔鞭炮,溅得沿途到处都是火星,吓得路边的行人缩着脖子一惊一咋、东躲西藏,那情形十分好笑,也不知躺在后面冰棺里已经作古的齐老头儿见此情形心里究竟是悲是喜。
, {  J1 k) y+ Q( c  也许是在世间活得太累,人们都争先恐后地奔赴西方极乐世界的缘故,火葬场里的殡葬车辆竟然排着长长的队伍。“丧事一条龙”想了不少办法,居然在火葬场的工作人员中间找到了一个多年以前从小镇上出去的故人,叫老齐给了点小费,将齐老头儿作为贵宾提前送进了高烟囱。在被推进去之前的一瞬间,我忽然发现齐老头儿紧闭着眼睛的表情变得十分古怪,似笑非笑,仿佛有些蔑视我们这群活着且不安分的后生。+ @# k* ~# z+ S0 V2 t
  老黑的脸上虽然还挂着彩,带着青紫色的伤痕,但仍然忍不住想要嘲弄一下这位昔日在赌桌上曾经辉煌一时的高龄的牌友,借此为自己那天在灵棚里挨打的事出一口气。他掏出张揉皱的小纸条,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故意装出泪眼婆娑痛心疾首的样子,哑着喉咙,不阴不阳地吼了几句据说是他花了二十块钱,请那位退休语文老教师为他绞尽脑汁才临时拼凑出来的打油诗:“老顽童,慢慢走,丰都码头会朋友。阎王慕名学‘马古’,判官捧出拜师酒,牛头断锯迎‘祖师’,马面掷斧笑不休。黄泉路上烽烟起,阴曹地府也抽头……”惹得不少随同送葬的小镇上的人们咧着嘴偷偷地笑。
) t, X6 x% q* ]2 o) N; r  我们这个西南盆地的小镇,地名虽然叫做古家沱,但镇上古姓的人家好像并不多。据说远在清末民初的时候,小镇上出过一个姓古的大户,是做蚕茧生意的,当时他买卖的盘子极大,在长江沿线一带曾遐迩闻名,小镇的地名也由此演变而来。但后来有一年长江涨特大洪水,将小镇河街上几乎所有的民房都浸泡在浑浊的泥浆中达半月之久。水退之后瘟疫流行,死了不少人,这大户亦不幸染病辞世而去。他唯一的儿子极不争气,好赌,又嗜吸鸦片,将他的遗留的家产很快就败光了。因此姓古的人家在镇上逐年衰落,最后仅剩下这徒具空壳的地名以供那些有考据癖好的人们去查证和研讨。& s3 E) M, R0 D) L% @
  小镇地处长江一个有名的峡口的下游,四面环抱着郁郁葱葱、绵延起伏的大山。小镇上至今只有一家上世纪六十年代从外地搬迁过来的国有大型兵工厂。当时正值中、苏(苏联)交恶,两国都在相邻的边界囤积重兵,战争大有一触即发之势。为了防备超级大国的飞弹,有关决策者下令将兵工厂从北方大平原转移到这个荒凉僻静的老山沟里来,许多重要的车间和设备甚至还隐藏在山洞里。据老一辈人讲,工厂刚迁来的时候,由于地旷人稀,为安全起见,工人每天下夜班回家,往往还得许多人结伴而行,也曾发生过豹子闯进工厂的“五七”农场咬死猪羊一类的稀罕事。后来由于在深山里扩建靶场,整天开山放炮,用大型机械将一个个山头削平,靶场建成后人们又时时在里面试验枪火,豹子等猛兽才从人们流传的话题中逐渐销声匿迹。
3 g: f9 n& Z0 l, u  工厂在当时毛氏计划经济的岁月里也曾经红火过一时。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工厂里甚至还安置了不少当年“上山下乡”,后来如潮水般涌回城市就业的知青,也曾因此几年后不得不在小镇上多次掀起大规模宣传计划生育的浪潮。但现在的工厂已是分崩离析,日薄西山。我们这个镇人口不算少,与生活息息相关的医院、学校、商场等设施也样样齐备,所谓“麻雀虽小,肝胆俱全”。但小镇上至今除了一条随着时间的推移已逐渐凸现出文物价值的河街,几乎再也找不到其它像样的街道,更谈不上有什么可供精神消遣的场所,如果不算私人开设的小录像厅,甚至连个看电影的地方都没有。
2 U7 ?2 _8 T2 t" `  小镇地处大重庆远郊,在城市的边缘,至今唯一透露出发展气息的只有从远处延伸而来,在半空中昂然经过的高速公路。小镇上工人们大都仍旧居住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工厂分配的青砖楼房里。那楼房没有电梯,高度都是统一的。楼房的外墙也没有装饰,光秃秃的,看上去毫无生气。江面上常年停泊着许多锈迹斑斑,已经很久没有启动的轮船。江边码头上连接河街的青石板阶梯由于年代久远,缺乏维修,已变得破破烂烂,凹凸不平。那幢弧形的,当年还算新潮,但现在看来已明显过时的厂部办公大楼就雄踞在码头之上,远远看去犹如座荒凉古旧的城堡。经常见一些远道而来的客轮奏响着汽笛,顺着湍急的江流疾驶而下。客轮高高的船弦上,密密麻麻挤满了蚂蚁大小的游人。他们从幽静的、古木参天的峡口里冒出来,面对电影蒙太奇手法般突然展现在眼前的穷乡僻壤的异域风景,往往禁不住大呼小叫。许多人纷纷举起手中的摄相器材,对着文物气息浓烈的河街,荒凉古旧的城堡以及江面上那星星点点、精致得可以入画的小渔舟竞相拍摄,发出高雅的兴叹。
, |2 r; j6 }. K; @9 Z0 j4 V  小镇虽小,闲人倒不少。小镇没文化,内涵却深厚。小镇上至今古风犹存,侠义精神备受崇尚。但也许是由于长年居住在散漫的山林,远离现代文明的缘故,小镇上不仅民风剽悍,而且几乎人人都好赌成癖。许多人甚至逢年过节关着门和自家的三亲六戚也能赌得不亦乐乎,并美其名曰:“杀家鞑子”。1 G  h( {, P2 f% _& w
  据说有一次,小镇上两位长期贩运水果的堂兄弟各自运着满满一卡车西瓜偶然在省外的公路上相遇。两人聊得投缘,不由得赌兴大发,便指着远处相继开来的两辆汽车,用它们的车牌号码下注(汽车的号码通常是五个,正好用来赌“马古”),赌注就是彼此的那车西瓜。兄弟俩跳下车来并排站在公路边,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两辆卡车一前一后疾驶而过,结果堂兄价值近万元的西瓜,经过上千公里的长途跋涉,眼看就要到达家门口,但却在一眨眼的功夫全部一个不剩地易手给了堂弟。这大概是他搞贩运以来成交最快的一单生意。他只好灰溜溜地甩着两手回家。
2 J* s5 x$ c- W* j7 r  小镇上几乎遍地都开着名为茶楼实为赌馆的小店,里面整天人头济济,赌客云集。有一次老黑当镇长的父亲在河街上一家餐馆里喝了酒,曾醉醺醺地代表小镇当局表过态,他认为和平年代兵工厂的工人们反正闲着没事干,平时小赌无妨,可以怡情,只要不大赌,不危害镇计民生,他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此无论红白喜事,生丧嫁娶,都成为聚众赌博的理由。这就是我们这个小镇特有的风土人情。
" `( Q9 E( s8 N- n! i3 \  “金盆”火锅店开张以后,生意还不错。据说开店投资的钱是老齐当年坐牢前接受提审时,咬紧牙关扛下来留给黄丹的。多年来黄丹一直省吃俭用,就为了等老齐出来过日子时用这笔钱。也许是因为招牌比较近人情的缘故,火锅店的座上客经常是我们这类赌徒或其它一些在金钱方面来历不明的人。老齐倒像是客人,什么也不干,整天抽着烟,翘着腿,坐在柜台后面,看收银小姐数钱。他的老婆黄丹统领全局。3 @% Q3 t4 D! M4 O' T* y# \
  黄丹又怀了孕,腆着肚子在店堂里走来走去,笑嘻嘻的。黄丹三十多岁,皮肤白晰,高高瘦瘦的,有点儿漂亮。她性格开朗,伶牙俐齿,颇有几分当年样板戏中阿庆嫂的性格。她的父母是解放初期北方某名牌大学培养出来的高材生,是当年跟随工厂一起南迁到这小镇上来的。她的父亲退休前曾担任过厂里的总工程师,据说每月还享受国务院颁发的专家津贴。在老齐坐牢期间,有不少好事者想打黄丹的主意,但无不碰壁,灰溜溜的。( I8 I8 s: j* o7 b$ g! C
  有一次我们光顾,黄丹来敬酒。提到老齐,她不无骄傲地说:“我喜欢老齐,不为啥子,就为了他男子汉的骨气,为了当年他那条打断了也不肯下跪的腿……”说这话时,黄丹还回头深情地看了老齐一眼。那时老齐正无精打采地坐在柜台后面,用又大又黑的双眸呆滞地望着闹哄哄就餐的人群,那神态仿佛一只被囚禁的华南虎。
% w, B. t! y" e2 k) s5 V  但不久老齐就烦了,说这样过日子实在太枯燥,即使每天赚钱也没什么意思,而且疾病折磨得他好苦。他时常怀念以前那种狐朋狗友、挥金如土的生活,尽管他现在看来并不缺少钱。
  G, G8 `% P! {# h. e; j8 ?  老齐很快就故态复萌,天天出来鬼混。最初他听镇长的话,只“斗地主”或打麻将,只玩小牌,但后来他赌“马古”的瘾比谁都大。这瘸子尽管腿脚不便,但依然和我一道跋涉市区,转战南北,而且他出手不凡,动不动一掷万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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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始终忘不了齐老头儿生前寻机报复我,忘不了那两个背着旅行包,穿得花花绿绿,说话叽哩哇剌的小个子广东佬。尽管我事后也明白这一定是老家伙和别人串通一气预先布置好的陷阱,但只要一静下心,我就仍然忍不住要回忆那场令人惊心动魄的大战。我一直琢磨不透那“老广”兄弟俩究竟在令人眼花缭乱的牌技后面罗织着什么花招。我梦寐以求地想寻求其中的秘诀。至于当时输钱之后内心产生的懊恼和悔恨,随着事过境迁我早已麻木了。- |% ?! I0 I  @& a/ h" Y
  那时老齐还蹲在监狱里。那一天晚上老黑打电话来约我去打牌,说是小镇上来了两个“广猴儿”,带了不少钱,想会一会当地的高手。他们先打听到号称“祖师爷”的齐老头儿,便买了好酒好菜,专程去那又小又破,曾经被赌徒们戏谑地称为“小葡京”的吊脚阁楼上登门造访。想不到一番觥筹交错之后,老顽童又转而举荐了我。我当时听了竟愚蠢地感到几分荣幸,不假思索就一口答应下来。( j: `5 G# p; @, c
  在老顽童的撮合下,我和老黑等人与那两个“广猴儿”一见面就兵戎相见地赌起来。我们赌的依然是“马古”。广东佬坐庄,因为他们钱多。老顽童显然意犹未尽,也笑嘻嘻地端着一杯残酒坐在桌边作陪。
  |, t5 k* \, K2 }, t1 O& Q0 o5 J  两位“老广”自称是亲兄弟,年龄差不多,三十多岁,但长得却一点也不像。一个脸圆圆的,细眉细眼,白白净净,像个书生。他是哥哥,名叫张钢。另一个却尖嘴猴腮,戴个眼镜,黄皮寡瘦,像个烟鬼。他叫张铁,是弟弟。两人都是小个子,穿着花花绿绿的衬衣,脖子上绕着粗大的金项链,手上戴着钻戒,说一口带广味的南腔北调的普通话。' z. Q$ q5 q1 R1 J* ]& r6 N
  那兄弟俩显然是职业赌手。他们从旅行包里将钱一沓一沓地拿出来,在桌子上整整齐齐地码好。张钢管牌,张铁管钱,一切都有条不紊。我是经历过不少大场面的人,见此情景也不免吃惊。, K, M8 ^3 P+ s" i( B0 w
  牌洗好了,兄弟俩静静地燃起一支烟,目光炯炯地望着我们,等我们下注。我抓起牌先仔细检查了一下。牌是崭新的,一点问题也没有。为了打消我的怀疑,张钢又特地叫张铁重新从旅行包里拿出几副连封条都没撕开的扑克来让我挑拣。
: d+ w4 \3 ~" z5 G  由于摸不清虚实,我心里竟有些紧张。第一把牌为了观察动静,我只落了两千元,抓了个十点(最大的点子),赢了。第二把我大胆落了两万。我动了一下张钢洗好的牌,要求他重新洗了一遍,八点,也赢了。第三把我随手将赢的钱全压上去,谁知竟拿了个脱靶(零),心想输定了,但想不到与张钢打平,不输不赢。我的胆子渐渐大起来。! q4 K% ?3 _% G2 H, \( R
  但后来风向似乎慢慢变了,庄家开始占了上风,我脱靶的次数也逐渐增多。我不仅很快将赢的钱全输了回去,而且倒贴了不少。无论我怎样不厌其烦地将牌插乱,要求张钢重洗,那牌发回我手中总是一副不景气的样子,我似乎和零结下了不解之缘。偶有几手牌赢,但那都是在赌注下得小的时候。赌注一大,必然脱靶。老黑的情形和我也差不多。他的清鼻涕又掉下来了。他瞪着眼睛嚷道:“枪打进来,炮打出去!老子今天硬是撞鬼了!”我不由得有点火了,赌注也越落越大。两位广东佬见了,反而笑着用广味浓烈的普通话安慰我:“慢慢来,不要着急。手气不好的时候,就少下一点点啦。”
1 _0 n: y( [9 D; X  最后,将我们所有人的钱都折腾干净了,连号称祖师爷的齐老头儿也醉醺醺地输了好几万,这也许是他留着预备去天国时的买路钱。这兄弟俩不慌不忙地将桌上的钱和牌收拾好,站起来准备告辞。我突然从张钢手里一把将牌抓过来对着灯光又重新检查,依然看不出半点破绽,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开。临走之前,张钢打发了五千块钱给我。' t0 d: d6 N- C
  我差不多将那天雨夜里舍命爬楼弄来的钱全都输尽了。在打牌的中途,我不仅回家拿过两次钱,就连我那小兄弟小龙事后分得的几万,我也用手机叫他专程送了过来。在那个难忘的雨夜,我和小龙做完那单业务之后,当时曾在房间里紧紧地搂抱着睡觉的那一对赤身裸体、神态可爱的我们的男女客户,除了那女的当时实在忍不住心疼,曾徒劳地嚷叫着出门追赶过几步,后来他们竟丝毫没有声张,也没有报案,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过去了。想不到那银行行长虽然其貌不扬,却是“宰相肚里能撑船”,不愧有领导之风。小龙送钱过来的时候什么也没说,他不善言辞,也懂得规矩。不过他万万没想到我当天的表现竟如此拙劣,将我们俩这样半夜三更舍着性命挣来的钱,就这样兵不血刃地拱手相让,成了“为他人做嫁衣裳”。' v" u. J) g9 y/ u0 q4 b
  后来为了回避小龙,我成天在市里东游西荡,几个月不回小镇露面,甚至一度连吃住都成了问题。幸好我早已离婚,只是单身一人,即使有时不得已做孤胆英雄冒点风险挣钱,出了问题也不至于牵累别人。从那以后我一进赌场就格外小心。而且不知为什么,赌注一大我拿牌的手总忍不住直发抖,就像得了“帕金森综合症”,我很气恼自己竟变得如此窝囊,也许是由于那一次输得太多,精神上受了严重刺激的缘故吧。
# l8 V/ y$ l3 J8 z7 Y  我后来始终怀疑那天的事有点蹊跷,甚至还半夜带着枪闯到号称“小葡京”的那所摇摇晃晃的阁楼上去过。老顽童至死也不认帐,并叫苦说他那天由于醉酒也输了不少钱。我只得作罢。
; d- p. X2 A; o9 n/ D  直到齐老头儿死后,有一次在闲聊时我无意中对老齐提起这件事。他抓着头皮听了半天,又仔细询问了那兄弟俩的相貌,最后才恍然大悟,呵呵地笑着告诉我,这件事从头至尾都是个骗局。: q0 e. T# W8 Y7 h$ m% Y
  原来张钢张铁曾经是他的狱友。早在老齐坐牢之前,这两人就已经是全国有名的玩牌高手,尤其擅长在“马古”上作弊。两人性情各异,张钢外表看上去白净斯文,像个书生,实则阴险狡诈,赌场上的运筹帷幄主要靠他;张铁则心狠手辣,欠过命债,是江湖上有名的快枪手。两人虽然进了监狱,但他们仍然坚持每天研究牌经。牢房里没有条件,找不到扑克,他们用省下的卫生纸一张张地画,也从不间断。他们玩牌作弊的手法娴熟、凶狠、诡秘多变,自出道以来未有过敌手。就连老齐也怵他们三分,从不和他们交手。据说二人曾立下志向,一旦出狱将背着旅行包赌遍天下。老齐估计现在两人积攒的财富恐怕已不下千万。6 @0 \& c/ O& J) A+ ]
  出狱之前,老齐曾委托他们探望自己的家人。大概是在和齐老头儿见面以后,听他诉说了和我之间的怨恨,于是张钢张铁便帮他策划了这个阴谋,让我付出了天大的代价。至于完事之后齐老头儿得了什么好处,老齐一概无从得知,因为老顽童生前从不主动提起自己在儿子坐牢期间曾经干过的荒唐事。
3 D; q6 n7 M+ |1 j3 x  老齐说那兄弟俩既不是广东人,真名也不叫张钢、张铁,当然更不是什么亲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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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齐时常梦想能发明一种“化学牌”,牌上的符号是拿药水写的,用手一抹就变了。他常说,一旦有了这牌,只狠狠赢一次,便终身戒赌。但我知道,不论他这梦想实现与否,他都戒不了,我也戒不了。
6 k7 a1 D) G: i5 o4 D  我们离不开赌场犹如鱼儿离不开水。我不打牌时虽然也活着,但只是一具行尸走肉。只有到了赌场,我才会哭,会笑,血液才会沸腾,感情才会勃发,聪明和才智才能够得到尽情发挥。明知赌博这剂精神鸦片总有一天会毁了自己,会将我送进监狱,我也无可奈何。不仅为钱而赌,也为赌而赌。钱在我心里算什么?有一天清晨,我和老齐打完牌从市区归来,仅仅因为那出租车驾驶员提了一句他儿子赌博杀人关在牢里,老齐什么也没说,就扔下一千元给他。我见了,又加上一千元。尽管当时我和老齐都手气不佳,输了不少钱。
2 V9 Q1 H3 ~9 `- d# @4 g, v  我和老齐一起出入赌场,但我们之间从来不赌。老齐一直希望能像张钢张铁那样,与我组成联合舰队。老齐果然是高手。他会做“回笼”(洗牌时重复洗出上一手的牌),会安“天梯”。为了与我联手,他甚至打破赌家的禁忌,将“天梯”传给了我。) x9 n- ?  _! h+ ^8 {
  “天梯”必须由二人配合,一人坐庄,另一人“卧底”作闲家。两人进赌场后最好装着不认识,或者伪装成对手,以免招人疑忌。“天梯”非常复杂,操作者需在前一手牌的基础上,经过三次阶梯式的传递洗牌方能完成(故名“天梯”),其间不能有半点差错。我怀疑最初发明它的人不仅是个赌徒,而且还是个数学高手。庄家第一次将牌洗完之后,“卧底”一定要主动抢在其他闲家的前面,用熟练的手法按照预定的程序故意将牌插乱重洗,然后再让庄家洗第三遍,这样发出来的牌庄家至少有七成胜算,这已是了不起的概率。老齐当年与人合作时靠这方法赢了不少钱,那辆丰田小卧车也是这样赢来的。
# h, q1 `: F2 A6 d  但“天梯”作为“必胜术”显然已经过时。在经历了多年真枪实弹的洗礼和见识过形形色色的骗术后,赌场上早已风声鹤唳,人人都十分警觉。如果赌注下得大,落注的人一定要亲自动牌,绝不轻易委托别人。有时老齐刚发完牌,大家就一起动手,七手八脚,争先恐后,像洗麻将一样把牌弄得满桌都是,然后再让老齐一张张收拾起来重洗。我和老齐尽管费尽心机,累得精疲力竭,结果却往往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n' T5 I' l* W
  老齐自从听我说了张钢张铁的事之后,只要一见面,就要再三询问那天的经过,询问庄家洗牌发牌的手法以及当时我在牌桌上所坐的位置,问得十分详细。老齐不由得感慨自己已经落伍,跟不上时代了。他甚至悔恨多年来在牢里虚度了光阴,每天只顾和其它犯人小赌,结果不仅被人捅了一刀,而且还落下了后遗症。7 r6 v& j* u6 P5 x1 o- b8 N" M
  老齐不知为什么,突然很久没有露面。有人说他输得太多,害怕了。但我知道老齐还不至于如此。我和老齐一见如故,就是因为他具有那种与众不同的气质和精神。在小镇上流传多年的故事里,老齐虽然算不上什么英雄人物,但至少是条硬汉,百折不挠的赌场枭雄。有一天我去看老齐,只见他独自一人在家里,尽管面带病容,但仍然坐在被窝里将扑克发来发去。原来这些日子他一直关着门在研究牌经,附带着养病。我感到好笑,便问他化学牌一事进展如何。他也笑起来,铁青色的脸上流露出深深的倦意,大概他真为此动过不少脑筋罢。1 H2 y% }( e. x: K6 M' Y1 k7 F. R4 r
  不过,老齐兴奋地告诉我,有一天他在整理齐老头儿的遗物时,无意间有了重大发现。齐老头儿生前留下了一本画册,里面有一幅漫画。漫画里不仅十分生动地描绘了那天我和两位广东佬在齐老头儿家里进行的那场令人惊心动魄的大战,而且事后我一直苦苦寻求的秘诀好像也潜藏在其中。老齐说着起身从柜子里将那本厚厚的画册拿出来。4 I! Z% K  b! g( }+ k' z
  我打开一看,只见画册上面用炭素笔潦草地勾勒了几个人,那几个人正在玩牌。齐老头儿不愧是画家,一看画面上人物的相貌特征,就知道其中不仅有我和老黑,而且还有那冒牌的“老广”兄弟俩。张钢细眉细眼,满面斯文,正在发牌。张铁戴着眼镜,伸长胳膊,用手捂着一大堆钱,脸上挂着按捺不住的贪婪的笑容。老黑瞪着眼睛,抓耳搔腮,满头大汗,甚至还流着清鼻涕。我则双手支颐,表情悲苦,就像个牙痛病人。想不到老顽童竟采用这种方式偷偷地在我的伤口上撒盐。这一定是他事后为了庆祝胜利,举着酒杯乘兴而画的。漫画的旁边还用龙飞凤舞的字体题写着几句颇为俏皮的打油诗:“单牌似马鞍,双牌像锣鼓,庄家偷偷笑,闲家直叫苦。”我看了半天,一点也不明白其中的意思。0 A8 J& f* _; ~  F9 k6 g& n" t. b
  老齐笑着解释说,我想要的秘诀显然就在这首诗的开头两句里,两位“广猴儿”原来事先在牌面上做过手脚。老齐说他这些天一直在潜心研究这两句诗,甚至夜不能寐。他经过反复试验,最后选用颗粒细微的锉刀和水砂纸,在一台小型台虎钳上,钳口垫上绵软的白纸,根据诗中描写的造型,对扑克中的单数牌和双数牌分别进行了小心翼翼的改造加工。我进他家门的时候,他刚好加工完毕,正在试验。老齐说着又将床上的那副扑克拿起来。
- n4 G/ z) i" N  试了很多遍,果然妙不可言。和“天梯”不同的是,用这副精心制造的扑克,无论我事先怎样将牌插乱,老齐在洗牌时只需要卡住扑克的顶端轻轻一抽,就能随心所欲地将双数牌和单数牌分开,让我手手脱靶。我这才惊奇地发觉,只要五张牌全是单数,无论如何都不能用加法将其中三张撮合成十或其倍数。$ v$ Z. X0 N' f7 f1 l
  用这副扑克,老齐甚至可以叼着烟呷着茶一边悠闲地洗牌,一边不慌不忙同时布下险恶的陷阱,就像个高明的猎手,事先就安排好了猎物的命运。老齐改造加工的手法相当微妙,除了行家,谁也看不出破绽。张钢张铁大概事先准备了不少这种牌,而且还一本正经地用封条将它们重新包装好,真可谓用心良苦。看着我惊讶的样子,老齐得意地笑起来。他不由得对那冒牌的“老广”兄弟俩大加赞赏,并感慨地说赌学真是博大精深。
/ z( D  R: w( @  从题写在漫画旁边龙飞凤舞的那首打油诗来看,老顽童生前显然也明白其中的奥妙,但使我感到幸运的是他竟没来得及实践,就眼儿一闭,腿儿一蹬,便撒手人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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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d, K$ n" n# o3 E0 s) `  X) _3 w. I  老齐一直在“金盆”火锅店的柜台上偷偷地拿钱,黄丹最初迁就他,只装着不知道。但后来由于老齐输得太多,抽血太猛,使火锅店的菜品和服务质量大打折扣。顾客的意见很大,前来就餐的客人日渐减少,几乎再也见不到以往那种高朋满座、人声鼎沸的场面。终于有一天火锅店亏损得连店面租金都交不上了。黄丹苦苦劝阻老齐,守着他哭了几场,没什么效果。黄丹已经临月,只好回家休息去了。
4 G- y$ J0 Y# `' a4 d  “金盆”只得关门停业。老齐和我密谋了很久,决定重新组建联合舰队,秘密武器自然是模仿那两个“广猴儿”的绝招制作的牌。它就是我们的“战斧”导弹。我们决心孤注一掷。老齐将火锅店两万元就低价盘给了别人,我也将小镇河街上的房子卖了。从此我每天只好去长江边小龙那艘破旧的小渔舟上栖身,夜夜与清风明月作伴。这房子是我的祖业,也是我在赌场上征战多年唯一剩下的财产了。但老齐说投资还不够,他说他家中的保险柜里还有几幅名家字画,即使由于价值昂贵一时寻不到买家,至少可以去市区典当行里质押一大笔钱。
7 a9 ]% }' b- C  这几幅名家字画是齐老头儿生前不知从什么地方倒腾过来的。老家伙当年为了它们甚至还坐过几天牢。老齐记得这几幅字画中有齐白石的对虾,苏葆祯的葡萄。老齐开玩笑地说,这对虾和葡萄虽然都是美味,但它却是百万富翁也断然舍不得吃的。譬如“苏葡萄”,看上去亮晶晶的,就像紫色的玛瑙,按整幅画的价值折算,每粒恐怕上千元。齐老头儿一直将它们小心翼翼地珍藏着,从不对外示人。即使在老齐坐牢期间,老家伙因为赌钱尽管有时生活窘迫,但也从来不动它们的脑筋。大概是由于临终前在医院里一直得到黄丹细致入微的照顾,加上自己晚年不入流的荒唐行为,使他心存内疚,而且他也不放心老齐这个继承了自己的遗传基因、连每一根毛细血管里都哗哗地冲刷着赌徒的血液的儿子。老顽童弥留之际指名点姓地将这几幅珍贵的字画传给了儿媳和孙子。
5 s6 D5 ^4 ^% F5 P. Q/ x  老齐对这次行动作了周密的策划。字画藏在他家卧室一个很大的保险柜里,柜体坚固异常。据老齐讲,黄丹每天都将保险柜的钥匙贴身挂在自己的胸前,就连洗澡和睡觉的时候也从不取下来。老齐尽管知道密码,但却拿不到钥匙,而且他对所谓“梁上君子”谋生的那套手段也并不内行。那天上午黄丹到医院看病去了,老齐打电话约我和小龙一道去了他家。
0 K4 a* }1 ?$ u  老齐的家在厂家属宿舍一幢独立的小院里,是用灰砖砌成的造型清雅的小平房。房前有株高大的梧桐树。房顶上均匀地铺着青色的瓦。宽大的门楣以及雕花落地窗给人几分欧美庭园古色古香的印象。这房子还是多年以前工厂经过严格的论资排辈的评审之后,作为对工厂曾经有过重大贡献的高级知识分子的奖励分配给黄丹父母的。后来黄丹父母退休回北方老家时又将它留给了女儿和女婿。据老齐讲,最初拥有这套房子的感觉还真的不错,但现在它已逐渐变得陈旧不堪。房子的外墙的许多地方不仅已经开始风化剥落,而且房子前面的小花圃由于长期疏于栽培,已长出了厚厚的苔藓和杂乱的青草。
6 ~7 U9 L6 B% L, A4 f  老齐故意将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大,当我们三人团团围住卧室里面那个巨大的保险柜,拿着榔头、电钻和万能钥匙等专用工具,正手忙脚乱地对付着那厚重的柜门时,黄丹突然幽灵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也不知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B( V* h" _0 O& P6 A; J3 g
  黄丹穿着宽大的孕妇衫,挺着高高的腹部,肩上还挎着个精致小巧的皮包。她面色苍白,脸上布满褐色的雀斑。她激动地望着老齐。老齐惊讶得一时说不出话,手中的榔头“砰”地一下掉在了地上,大概他从未见过她这样鄙夷的目光。黄丹问:“老齐,你干啥子?”老齐尴尬地笑着说:“拿点东西。”黄丹说:“这字画是老爷子留给我和儿子的,你不能动。”老齐说:“只是借给别人看一下?”黄丹冷冷地说:“不行,你没这权利。”
" E; C+ ~" x8 A; O  老齐有些冲动,装着没听见这句话,拾起地上的榔头,又要去砸那柜门。这时,黄丹突然做出了惊人的举动。她顺手抓起桌上一把削水果用的小刀,将刀尖对准自己的腹部,嚷道:“你敢再碰一下那柜子,我就将怀中的孩子扎死!”老齐和我们听了不禁张大了嘴巴,呆呆地望着他。  J  Z* j( H/ u+ y
  女人漂亮的面孔上流露出十分嫌恶的表情。她突然疯狂了似地拼命从衣服里面扯出一把钥匙。连内衣都扯开了,露出了雪白的奶子,她也不在乎。她举起那把钥匙,指着老齐的那条瘸腿说:“你跪下,我就给你!”老齐听了这话不由得一怔。他向前迈了一步,大概是想冲过去打她,但望望那柄雪亮的小刀,又只得作罢。& F2 Q7 B# Y% b( ~3 e5 n0 b
  他们僵持了一阵。老齐冷笑了几声,回头看了看我和小龙。他忽然不慌不忙,“咚”地一声轻松地屈下了当年那条打断了也不肯下跪的腿。黄丹反倒楞住了,惊骇地看着他。她猛然泪如雨下,尖叫一声,将钥匙扔在地上,就捂住脸转身逃走了。7 S& h- ^  M* r: n& _* p
  她从此一直没回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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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黑出门去了,很久没有回来。老黑只要一输了钱,就要从小镇上消失,这已是他多年的习惯了,大家因此嘲笑他,说他又“淘金”去了。但他的技艺确实令人不敢恭维,好几次都是被人押送回来,要不是因为有个当镇长的爸爸,也许他早就到“庙”里修行去了。不过这一次小镇上关于老黑去向的说法却十分离奇,有说他坐牢的,也有说他死了的,但其中流传得最广也最荒谬的却是他最近发了横财,摇身一变,成了个商人。小镇上曾有人在重庆沙坪坝步行街繁华商业地带一家房地产公司的摩天大楼里见过他,只见他当时颐指气使,财大气粗地独自坐在充满现代化设备的办公室里,房间宽敞明亮,气势恢弘,巨大的落地窗下面是车水马龙、浩如烟海的城市。老黑一边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与人嗲声嗲气地通着电话,一边吞云吐雾地抽着名贵的雪茄,俨然就是那家公司的老板。7 }) a0 D$ l$ {# e% p9 A' ]
  有一天上午我和老齐等许多人正在河街茶馆的木楼上聚谈。自从有了秘密武器,我和老齐从没有摸过牌,一直在等待钓大鱼的机会。这时,一辆炫目且妖艳的红色“法拉利”跑车突然开到茶馆对面的公路口停了下来,从里面出来的竟是老黑。
3 E: g( ]* }" Y+ w  许久不见,老黑打扮得愈加出众,金色的头发中间夹杂着红色和绿色,一只耳朵钉着雪亮的耳环,脖子上还套着根粗大的金项链。他穿着黑色圆领的名牌运动装,白裤子,白皮鞋,乱糟糟的连鬓胡子也剃了,看上去显得分外年轻和精神。他的手里拎着一只阿迪达斯黑色旅行包,那包又大又沉,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里面装了些什么。跑车里除了老黑之外,驾驶座上还另坐着一位气质高雅、北方口音的漂亮女郎。
) [+ T" P7 C" O4 L; ^; A  那一天是周末,小镇恰好又逢农历赶集的日子,河街上熙熙攘攘,热闹异常。老黑趾高气扬地站在大街中央,不慌不忙地向远处十分响亮地啐了口痰,然后故意在众目睽睽之下,弯下腰从旅行包里掏出厚厚的一大迭钱来,递给车里那位漂亮的女郎,并伸头对她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连看也不朝我们这边看一眼,提着包转身要走,老齐扶着茶楼的栏杆一瘸一拐下楼把他叫住了。
# [/ u+ s3 w: G6 S8 J  那天晚上我们把老黑整得好惨!那时镇长陪着老婆和小儿子坐飞机到海南岛度假去了,老黑尽管在传说中已成为跻身上流社会的新贵,但依然赌心未泯,他禁不住老齐的诱惑,破天荒头一次让我们去他小镇上的家里打牌。大家都听说老黑“淘金”凯旋归来,搞了不少钱,带着小妞,乘着几百万的跑车昼锦还乡,因此闻讯前来参战的人不少。据说其中有几位大户还是专程驱车从市区赶来。他们神秘兮兮地,提着小皮箱,携带着谁也弄不清楚数额的钱款,先行落脚在小镇河街茶馆里光线阴暗的木楼上,然后再与众人一道分头前往镇长的家。小镇上一时盛况空前,那场面简直热闹得就像过节!
, ?0 A- z5 I! F1 S  镇长的家在人称“王爷府”的镇政府大楼的五楼上。整整一层楼只住着他们一家人。房间幅员辽阔,装饰华丽的客厅宽大得就像个运动场,但大大小小的赌徒们依然塞满了一屋子。赌桌是用两张很大的胡桃木餐桌拼起来的,上面还铺着墨绿色的金丝绒。桌边簇拥着密密麻麻的人头。后面的人看不见,只好站在板凳上下注。桌上的钱几乎码不下,那情景就像台湾人形容的是 “钱淹脚目”。, s6 y0 |- a3 X! f
  我和老齐作庄家。老齐管牌,我来管钱。我按照老齐事先的布置,故意从密码箱里将钱一沓一沓地拿出来堆放在桌子上,想藉此来吸引大家的眼球。由于钱太多,场面太大,我尽管腋下藏着枪,但还是忍不住紧张,打电话将小龙也叫了过来。小龙也藏着新买来的枪。他一言不发,笔直地站在我和老齐的身后。老黑翘着腿,嘴里含着粗大的雪茄,俨然一副赌场领袖的架势,得意洋洋地坐在桌子上首,跟我们叫阵。4 D- F  l/ ]' H$ A' s2 Z' ]
  这家伙果然发了暴财。他不知在哪里喝了酒,醉醺醺的,下注的胆子也格外大。他不断打量着我和老齐面前的钱,显然有些惊讶。后来他突然起身,在客厅后面迷宫似的房间里转了一圈,出来之后随手就扔了个二十万。要是在以前,这种打法确实令人发怵,但今天的情形不一样。老齐胸有成竹,不慌不忙地洗好了牌,恭恭敬敬奉送给他一个脱靶。他一下子跳了起来,咬牙切齿,将牌气愤地摔在了桌子上。
' d: S) E: [; d& i/ L9 |! @0 I  又过了几巡,他见风向转了,庄家连拿了好几手脱靶,运气显然开始朝闲家倾斜。背后站着的“飞蛾”们蠢蠢欲动,无数双手臂乱纷纷争先恐后伸出来,吵吵嚷嚷地将大大小小的赌注扔上桌子。老黑再次起身,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那只沉甸甸的阿迪达斯黑色的旅行包。
# `( o9 `/ K  D  他将包撂上桌子,用双手紧紧地捂着,也不知里面究竟藏有多少钱。这家伙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鬼鬼祟祟的。他乜斜着眼,用警觉的目光迅速地扫视了一下全场,随即又伸出手指头无声地数了数我面前的钱。我和老齐的钱本来就够分量,加上刚才又赢了几十万,看上去整整齐齐一大堆,非常具有诱惑力。他皱着眉头,紧闭双眼,口中念念有词,甚至还在胸前动作潦草地画了个十字。他这一手更毒辣,压了整整一百万!爆出了我们这个小镇赌博史上的冷门。一刹那间,闹哄哄的房间里竟突然安静下来。人们都自动停止了下注,屏住呼吸,伸长脖子,瞪着眼睛看着这一幕。连我也仿佛听见自己的心在“怦怦”地乱跳。& O* A* w) N/ z5 o
  老齐毕竟不愧是当年小镇上叱咤风云的名人,赌场里曾经显赫一时的龙头大哥。这小个头的瘸子,稳稳当当地站在桌子旁边,那又大又黑兀鹫般的双眸只迅速地眨巴了一下,闪烁出一丝惊喜的火花。但他随即又若无其事,呵呵地笑着。他不假思索地一把将老黑的钱推了回去,说:“老黑温柔一点,都是朋友,何必非要搞得你死我活的。” 老黑翻起充满血丝的白眼诧异地看着他,随即又态度傲慢地将钱推了过来。
' {% N0 }9 y2 d/ @  老齐将牌熟练地洗了一遍,刚发了几张。老黑忽然起了疑心,伸手一下将牌弄乱了。他叼着雪茄,一言不发,用手指了指我,意思是要我来代替。我尽管心中有数,但仍然紧张得牙齿格格地响。洗牌的时候,那不争气的手忍不住又抖起来了。
6 U' d* B# [8 I1 J0 w8 F, v( E  这家伙一拿到牌立刻就暴跳如雷,眼珠子瞪得都快掉下来了。他大叫:“又是个脱靶!”但随即就变得无精打采,好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清鼻涕也开始时隐时现。后来他又陆续输了二三十万,逐渐就没有多大能量了,倒是桌边另外几位大户的赌注还要下得重一些。8 i( y3 W% E/ ]4 f! i5 O, o
  最后,输得精光。他脸色煞白,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大汗淋漓,连花花绿绿的头发都湿了,头上还冒着热气,酒似乎也醒了。他自言自语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咦,这牌好怪!”我和老齐忙着和别人较量,没有理他,只装着没听见。# U( y, m, S9 Z
  他忽然哭起来。这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黑大汉扑过来一下子跪在我和老齐的面前,说:“这钱是我表姐买土地的定金,一共一百五十多万,我今天刚陪她从市区银行取出来的。表姐打算在小镇搞房地产开发,聘请我当她公司的战略发展顾问。今天是周末,镇政府休息,我父亲认为宾馆里不安全,才在电话里叫我暂时将钱放到家里来……”
7 \9 x# f& q: X$ R# c" H+ F0 i  我们方才弄懂,今天下午和他一道坐在跑车里的那位气质高雅、北方口音的漂亮女郎原来是他的表姐,她才是传说中摩天大楼里那家房地产公司真正的大老板。老黑不过是沾了镇长的光,才混了个只拿钱不干事的角色。不用说那辆红色的“法拉利”也是表姐的专车了。大家哄地一下笑起来。
) A: i: L/ Q. @) B$ s4 X+ l' [* U+ B6 H  老黑哭了一阵,起身昏昏沉沉地走了,大家都没有在意。这一夜我们财星高照。我和小龙大致清点了一下,除了老黑的一百多万,其它几位坐在桌边的大户和身后不断流动的“飞蛾”们也相继贡献了不少,赢的钱差不多够买漂亮表姐那辆珍贵的坐骑了。我兴奋得快要醉了,什么都意识不到。老齐对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要我收拾好钱马上开溜。我示意小龙去开门。小龙故意慢条斯理地走过去,不慌不忙先伸头从门上的猫眼里朝外瞄了一眼,忽然一下变了脸色。他转身快步返回,凑在我的耳边小声地说:“警察来了!”我才猛然一下清醒过来。
# }! P" x) v& _7 m  老齐第一个动作就是想跳窗,但窗户全都装上了防盗网。他回过身,抓过我手中的箱子,捧起里面的钱不分青红皂白地朝窗外拼命乱扔。在灯光辉映下,天空飘起了花花绿绿的钱雨,这情形真是我生平未见未闻的。在那一瞬间,我的思绪忽然变得有些紊乱和恍惚。看着老齐手忙脚乱的背影,我不禁感到万分悲哀和沮丧。我知道老齐现在无论怎样忙碌也已经无济于事,这一次他注定又将扮演名人,站在公判大会的看台上,再次成为小镇上人们沸沸扬扬传诵的对象,而我也免不了要充当其中重要的角色。钱没扔完,门就开了,第一个跨进门来的竟是老黑。他垂着头,有气无力地站在客厅中央,旁边还站着那位气质高雅、北方口音的漂亮女郎。他们的身后簇拥着黑压压一大群拿枪的警察。" w6 B; k* o! u1 n6 ^# u  k
  原来,老黑趁我们不备,偷偷溜到宾馆去见了表姐。表姐听完老黑的哭诉,顿时花容褪色。她当即给正在天涯海角五星级酒店里搂着娇妻做着绮丽春梦的镇长挂了电话。镇长还未听完就大发雷霆。在用手机紧急征调公安的同时,他还强迫老黑去投了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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